第87章
他垂眸在奏折上扫了一眼,语气听不出波澜,“西戎鬼军倒是派上了些用场,把来犯的散兵收拾得干净。” 叶南握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些。 “鬼军?” 他眉梢微挑,“这名号听着倒凶。” 白简之抬眼看向他,眼底闪过一丝探究,随即又弯起唇角:“不过是些悍勇的兵卒罢了,被外面传得神乎其神。” 他笔下的墨字顿了顿,“说起来,这支队伍无坚不摧,将来若是收复中原,倒能派上大用场。” 叶南往榻边挪了挪,距离又近了些,“鬼军是怎么练出来的?” 白简之放下笔,笑意里带了点神秘:“说了你也未必清楚其中门道,牵扯些玄门的法子。” 他刻意避开了具体细节,目光却牢牢锁在叶南脸上,“师兄只需知道,他们战无不胜,且绝对听话。” 叶南看着他眼底那抹深藏的光,笑了笑:“听着倒像神兵利器,只是这般厉害的队伍,怕是耗费不小吧?” “耗费自然是有的。” 白简之重新拿起笔,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平淡,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,“不过为了将来的大业,这点耗费算什么。” 他低头继续批阅。 “所有折子都要你亲自批?” 叶南的眉梢动了动,“螣王不看吗?” 白简之头也没抬,语气轻描淡写,“有些事经手的人多了,难免走漏风声,倒不如我亲自看了,省得麻烦。” 他翻过一页奏折,在 “螣王仪仗修缮” 几个字上顿了顿,随即蘸墨圈了个 “缓” 字,“你看,连宫里想修个东西,都要递牌子来问。” 叶南没再接话,心里却明镜似的,这螣国的大小事,早已尽在白简之掌握之中,这权势,怕是早已压过了王室。 白简之像是没察觉他的心思,一边批奏折一边轻声聊着些琐事:“前几日我让人在暖房试种青苹果,想着师兄爱吃,可惜没成。” 他的语气里有了几分惋惜,“螣国这地方常年飘雪,土性又寒,果树栽下去就烂根。” 叶南握着被角的手松了些,“本就不是一个气候,强求不来的。” “等开春吧,” 白简之望着窗外的雪,声音软乎乎的,“开春我让人换些熟土再试,总能种出几个来。” 叶南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:“其实也不必非要种苹果,土地这东西最是欺生,得因地制宜,比如南边的水田种稻子,北边的旱地种麦,螣国冰雪多,或许该种些耐寒的作物才是。” 白简之抬眼看向他:“师兄说得对。” “我倒是想去各处走走,” 叶南道,“看看不同的土地能长出什么来,也算是帮你想想办法。” 白简之握着笔的手指一顿,盯着叶南看了片刻,见对方只是坦然回望,才缓缓笑开:“好啊。” 他低下头在奏折上落下朱批,“等师兄病好了,开春雪化了,天也暖了,我陪你去,想去哪里都依你。”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,像在拉家常,可笔下的朱批却透着决断,偶尔抬眼看向叶南时,眼底才浸上笑意。 叶南听着听着,眼皮渐渐沉了,终是抵不住倦意,沉沉睡了过去。 不知不觉天边已泛起暮色,白简之批了一半的奏折了,他搁下笔,轻轻走到榻边,见叶南睡得正沉,才松了口气。 就在这时,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,萧庚的声音低低传来:“国师大人,螣王那边遣人来说,有要事求见。” 白简之的脸色瞬间沉了沉,眼底掠过一丝不耐,声音冷得像冰:“告诉他,有事明日再说。” “可……” 萧庚顿了顿,“来的人说,是关于震国通使的事,耽搁不得。” 白简之沉默片刻,捏了捏叶南的被角,最终还是直起身:“知道了。” 他转身时,衣袍带起的风里都透着寒意,“让人看好殿门,不许任何人进来。” 门外的侍卫躬身应是。 白简之走到殿门口时,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人,确认叶南没被惊动,才推门出去。 殿门合上的瞬间,榻上的叶南缓缓地睁开了眼。 他眼底的睡意荡然无存,只剩下清明的冷光,方才白简之与萧庚的对话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 他缓缓坐起身,后背靠着床头,手掌轻按在胸口,隐痛还没散尽,可比起身体的痛…… 叶南的目光落在放药的暗格中,眉头紧紧蹙起。 他掀开被子,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一步步朝那盒子走去。 第78章 偏厅里,白简之慢条斯理地端起来一杯茶。 “国师大人,” 萧庚垂手立在案前,“近几日查得,厉翎的亲卫在各国边境活动频繁,行踪诡秘,像是在打探什么。” 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忧色,“会不会是…… 公子南尚在人世的消息走漏了?毕竟厉翎对公子的执念极深,若真得知风声,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查。” 白简之抬眼时,眸底溢出寒意:“不会。” 两个字掷地有声,“在螣国的地界,谁有胆子把消息外泄,是嫌自己命不够长?” 萧庚有些顾虑:“只是…… 刚才殿内那些关于厉翎的折子,是混淆视听的假消息,若是叶南公子真恢复了记忆,瞧见了那些文书,难免会心生疑窦……” “这就是考验!”白简之冷笑一声,将银簪往案上一搁,眼底翻涌着冷冽的光,“他若真的失忆,自懒得看那些折子,即便看了,也不会有任何动作,若是……假装失忆,这个假消息便是试金石。” 萧庚躬身应是。 “那些折子上的假消息,字字句句都在引诱他。” 白简之的语气冷酷,“若他骗我,看到那些所谓的密报,又知道解药在什么地方,定会急着携药出逃,去救厉翎。” 萧庚声音更低了,“万一因此伤了您二位的情分,怕是得不偿失。” 白简之笑了,眸子透着狠戾:“真到那时,也好,我会亲自让他明白,他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,该由我来亲手终结。” 萧庚垂着头,不敢接话。 殿内的炭火明明烧得旺,却驱不散白简之周身那股子寒气。 “我之前答应过叶南,短期内不犯中原,更不想打草惊蛇,你让人盯紧震国边境,若厉翎敢耍花样……” 他顿了顿,嘴角勾笑,可那笑意却比雪还冷,“我也不介意把他的亲卫,一个个拆了喂我的鬼军。” “是,国师大人。” 白简之望着窗外的雪,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说起来,我们出来得够久了。” 他转身朝寝殿走,步伐轻缓,鞋尖碾过地上的雪粒,“该回去看看我的好师兄了,看他此刻在做什么?” 窗外的雪狂乱的雪粒拍在窗纸上,发出声响。 寝殿内,叶南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每一步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。 他走到暗格旁,打开了机关,暗格不大,里面有两个盒子,他认得装药的那个乌木盒子。 盒子没锁,轻轻一掀就开了。 剩下两枚黑色药丸静静躺在里面。 他捏起其中一枚,放在鼻尖轻嗅,一股古怪的草药味钻入鼻腔。 这味道说不上难闻,甚至有淡香,却让他莫名觉得心悸。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,可总觉得这诡异的气味,让他心里发毛。 他深吸一口气,陈银片刻,还是将盒子推回原位,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奏折。 他走过去,第一封就是密报。 “据探,厉翎已于三日前率亲卫百人,秘密前往虞国,与虞国公主会面,所带兵力甚少,似有要事相商,具体内容未详。” “厉翎一行行踪诡秘,避开我军主要关卡,似有意隐瞒行踪。虞国近来与震国往来频繁,恐有联合之意。” “臣以为,可趁厉翎兵力单薄之际,于虞国边境设伏,一举擒获或斩杀,以绝后患,望国师定夺。” 这些文字刺得人眼疼。 叶南捏着密报,陡然发现奏折堆底层沾着层细密的银粉,他的指腹已经蹭到了。 这意味着,只要动过奏职,定会留下痕迹。 他的呼吸一滞,指尖在银粉上乱抹,试图掩盖,却徒劳无功。 远处隐约传来侍从低低的问安声,廊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步一步的压过来。 密函还捏在掌心,烛火映得案上的墨迹都在晃,叶南盯着殿门的缝隙,连外面风雪打在门帘上的轻响,都像是白简之要推门进来的前奏,心跳早乱了章法,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,那力道几乎要把胸口撞开…… 风雪夹着寒意推涌入殿内,白简之站在殿门口,衣袍上还沾着雪粒,目光落在案前叶南身上。 此时的叶南正坐在矮案旁,手里捏着支狼毫,旁边的内侍正弯腰替他研墨。 白简之的眸子多了几分了然的冷意,果然,他还是坐不住,急着看这些奏折。 可视线扫到叶南身旁弯腰研墨的内侍时,他又错愕了一下,那是他特意留在叶南身边,用来盯梢的人,若叶南心中有亏,怎敢喊人进来伺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