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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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南星见他神色凝重,抿了抿唇,终是压低声音道:“我这般急着寻你回去,其实还有另一件事。” 他顿了顿,神色晦暗不明:“王爷需得明白,若陛下真有什么不测……你便是这魏国江山,唯一的继承人。” 谢纨倒吸一口凉气,脊背倏地发凉。 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,脱口而出:“我皇兄绝不会有事!” 段南星微微挑眉:“我只是让你知晓这个事实。陛下洪福齐天,自然无恙。” 谢纨抿紧双唇,再不发一语。万千思绪如乱麻缠绕,在胸中翻涌不息。 然而此刻千头万绪也无济于事,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回魏都。 驾车的四匹骏马皆是日行千里的良驹,自边关一路南下,北地的凛冽寒意渐渐褪去。 车窗外掠过的景致也从苍茫雪山与枯黄草原,逐渐变作谢纨所熟悉的青山秀水。 可离魏都越近,他心中那份忐忑便越发清晰。 当那座熟悉的巍峨城门终于映入眼帘时,谢纨深吸一口气。 想来是段南星早已传信回京,城门口早已肃清闲杂人等,一众身着官服的官员静候在此,马车甫一停稳便纷纷围拢上前。 谢纨刚踏下马车,为首那位官员便疾步上前虚扶着他的手臂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痛心疾首道: “王爷,您可算回来了!您不知您不在的这些时日,下官真是日夜悬心,寝食难安啊!都怪那北泽——” 谢纨心中有事,不想听他这番假情假意的恭维,于是道:“本王既已回来,这些无谓的话便不必说了……本王即刻便要入宫面圣。” 那官员闻言面露惶恐:“王爷,正是陛下特命臣等在此迎候王爷。” 闻言,谢纨眉头一蹙,段南星不是说皇兄病重卧床,怎会…… 那官员见他不语,忙躬身做出引路姿态:“王爷舟车劳顿,还请先随下官沐浴更衣,再入宫觐见。” 谢纨回眸与段南星交换了一个眼神,见对方微微颔首,这才随着官员穿过熟悉的朱漆回廊。 等到温热的兰汤洗去一身风尘,当那袭明红色锦袍重新加身时,他立在等身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个金冠玉带的身影,终于找回几分旧日的感觉。 在北泽的这些时日,他非但不曾清减,反而因着沈临渊的精心调养,蜜色长发愈发莹润生光,衬得眉眼间那段秾丽越发惊心动魄。 …… 不多时,宫门在他面前次第打开,与记忆中别无二致。 然而不知是不是谢纨的错觉,总觉得这宫里的氛围相较于从前,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压抑。 往来宫人皆垂首疾行,眼神闪躲,仿佛连呼吸都要斟酌分寸。 正思忖间,赵内监熟悉的身影已映入眼帘。 老太监笑眯眯地迎上前:“王爷终于回来了,这一路辛苦了。见您贵体安康,老奴甚是欣慰。” 谢纨颔首示意:“赵内监,我皇兄近来可好?” 赵内监脸上笑容未变,眼角细纹却几不可察地收紧:“王爷这问的是什么话,陛下乃真龙天子,自有神明护佑,自然万安。” 谢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,却从那笑容中窥不见半分端倪,只得压下心头疑虑,随着他行至昭阳殿前。 此刻殿门紧闭,赵内监破天荒地未作通报,只侧身示意:“王爷快请进吧,陛下得知您要回来,早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。” 谢纨匆忙整理衣冠,推门而入。 昏暗的光线瞬间攫取了他的视线,在熟悉的龙涎香气中,隐隐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香,在殿内幽幽弥漫。 谢纨瞪着眼睛急促搜寻片刻,也没有找到谢昭的身影。 他心头一紧——难不成皇兄已病重到不能起身?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,他再顾不得什么礼数,疾步绕到那架玳瑁屏风后,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焦急:“皇兄,你怎——” 话音戛然而止。 只见八宝帐半掩着,一道身影慵懒地倚在床柱旁,正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书卷,蜜色长发遮住了半边面容。 闻声他微微侧首,露出与谢纨如出一辙的狭长眸子。 在看到呆立原地的谢纨后,他轻轻眯了眯眼,似笑非笑道:“阿纨,终于舍得回来见皇兄了?” 第88章 谢纨瞪大眼睛, 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,嗫嚅道:“皇,皇兄?” ……不对啊, 不是说皇兄病入膏肓,已经下不来床了吗? 他一头雾水地打量着倚在榻上的谢昭,努力想从对方身上瞧出点病人应有的样子。 奇怪,许是久未见天日, 对方的皮肤确实比往日苍白些许,可怎么看都不似病骨支离的模样…… 正暗自揣度间,谢昭淡淡地抬眸瞥来,正好对上谢纨鬼鬼祟祟的视线。 他指尖仍闲闲地搭在书页上,声线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:“出去野了一圈,回来连规矩都没了?” 谢纨这才如梦初醒,慌忙敛起惊愕的神情,掀起袍角俯身下拜:“臣弟……参见皇兄。” 谢昭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:“看来的确是朕太过纵容你了。如今都敢在朕的眼皮底下, 协助那北泽质子出逃。” 谢纨连忙道:“皇兄息怒, 臣弟万万不敢隐瞒皇兄。只是其中确有诸多阴差阳错,臣弟才流落北泽, 但绝未协助出逃, 恳请皇兄明察。” 头顶传来书页翻动的簌簌声, 半晌后才听到问话:“这些时日,一直在北泽?” “……” 谢纨只好硬着头皮答道:“是, 是的……” 话音落下,殿内陷入一片寂静。 谢纨有些紧张地低着头,良久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嗤:“怪不得浑身都沾着不伦不类的气味。去,给朕仔细洗干净。” 谢纨抬头诚恳解释:“皇兄,臣弟入宫前已沐浴更衣过了, 而且……” “洗得很干净”几个字还没说出口,但见谢昭不由分说地一摆手,下一刻一行宦官便鱼贯而入,垂首敛目却不由分说地将谢纨引往偏殿浴池。 “……” 谢纨看了看龙榻上压根不准备理会他的谢昭,只好被他们半推半押着去了。 偏殿里已经烧好了水。 谢纨像只等着被拔毛的鸡一般坐在浴桶里,四周围着一圈宫人。 宦官们伺候得极尽周全,力道却重得惊人,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肌肤都搓洗得脱胎换骨。 待好不容易洗完,谢纨只觉得浑身发软,正扶着浴桶边缘想要起身,又一桶温水当头浇下。 “……” 谢纨头发湿淋淋地挂在头顶,十分无语地看着他。 只听那为首的宦官恭谨解释:“王爷恕罪,陛下有旨,须得沐浴至少五遍方可。” “……” 也不知过了多久,待到终于被允许踏出浴桶时,谢纨只觉得双腿发软,浑身轻飘飘的使不上半分力气,刚跪下腿脚便是一软,险些一头撞在龙榻上。 谢纨匍匐在地,可怜巴巴地抬头,只见谢昭此刻没有看书,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——正是段南星先前送来与他解闷的那只。 这小东西数日未见,竟圆润了整整两圈,蓬松毛发如云团般丰盈,此刻正用粉嫩rou垫扒拉着谢昭修长的手指,时不时露出细小的乳牙轻啃。 谢纨见状,原本的委屈散去几分,撇了撇嘴忿忿道:“皇兄,臣弟一路听闻您重病卧床,担忧得不得了……可如今见皇兄圣体安康……” ——还有心情玩猫,故意装病,十分无耻。 谢昭冷笑道:“看起来洗的次数还是不够,你这张嘴还有力气说话。” 谢纨闻言,顿时闭上了嘴。 “既然你坚称流落北泽与那质子无关。”谢昭抚着猫儿的颈毛,“那便是自愿留在那种苦寒的地方了?” 他这般一问,谢纨登时想起来他有一个重要的消息告诉谢昭,慌忙跪直身子:“皇兄,臣弟留在那里,是因为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,这才耽搁了归期!” 谢昭“哦”了一声,轻挠着猫儿下颌:“那你说说,是什么重要的事?” 谢纨刚想把自己发现洛陵是假的的事说出来,殿外忽然传来赵内监的通传:“陛下,洛太医前来奉药。” 他心头骤然揪紧,不自觉地直起腰身。 果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响,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余光瞥见一道青衫身影在斜后方跪倒:“臣洛陵,叩见陛下,王爷。” 谢纨转头望去,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身着御医官服,温润如玉的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正是洛陵。 他浑身骤然绷紧,脱口而出:“是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