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节
算了。 就这样吧。 要是有下辈子,她希望别再遇见薛鹞。 她自暴自弃地闭上双眼,任由意识与感官逐渐剥离,直到世界彻底陷入黑暗。 少女身体缓缓往下坠落,原本紧握薛鹞手腕的手指也一根根松开。 然而下一秒,那只刚从她掌心滑落的手猛地反腕一转,迅速握回了她纤细的手腕。 一个用力,她被整个拽入怀中,堪堪闪开了最后一波箭雨。 薛鹞回过头,冷冷瞥了一眼映着光斑的河 面,随即揽紧她逆流与悬尸群中,迅速潜向河底深处。 · 河面之上,河风萧瑟。 日光高悬,已接近午时。 满地狼藉的岸边,一名清俊青年正俯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箭矢。 他指尖闲闲把弄箭杆,目光幽深,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: “你说,他们自己跳下河,就再没上来?” “是。”回话的是大锤男雄三,他跪在地上,强忍剧痛以手撑地。 “属下本想斩杀薛鹞之后,便将卢姑娘送至主子身边。谁知那薛鹞jian诈,竟诱带一同跳河。属下无法,只能用箭射之,以便救回卢姑娘。” 他低垂着眼皮,冷汗自额角滑至眼睫,直直滴落草地。 他原本是想着等那两人尸体到手,到时候死无对证,裴棣也无法追究。 可谁想得到,他来得这么快。 裴棣扯了扯嘴角,目光扫过河面的浮尸,“是么?” “属下不敢撒谎。” 想起前日夜里他那两位弟兄的下场,雄三就恨得牙痒痒。 自从裴狗接管鹰扬卫后,他们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。 以往,他们只需把份内负责的事情排查清楚即可。 前任指挥使赵大人还会体恤他们辛劳,会给予他们休息的时间。 如今,他们日夜辛劳不说,还动辄打骂。 只因那卢家女逃脱,他的同僚雄大雄二便被打得血rou模糊,几乎成了一个废人。 裴棣这厮,也不过就是个杀良冒功的败类。 靠着未婚妻一家的项上人头,才能上位的狗贼! 他凭什么! 雄三满含恨意抬眼,却正好撞上裴棣的视线。 他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。 那是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,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。 明明还是清晨,他却恍如立即要被黑暗吞噬。 雄三不禁向后缩了缩。 裴棣轻笑:“撒谎。” 雄三瞳孔骤缩:“属下不曾!” 他拖着身子向前爬了几步,鲜血淋漓淌在草地之上。 “属下听得真真的,那薛鹞确实是先问卢姑娘是否会水,待得到姑娘点头后,才将姑娘搂起一起跳入河中。” 听风听得眉头紧锁,瞥了雄三一眼,又小心观察裴棣的神色,见他神色如常,才上前道: “主子,属下以为,会不会那女子只是与姑娘有几分相似?” 他斟酌语句:“毕竟…那断崖如此陡峭,一般人绝无生还的可能。” “问雨率人搜查崖底之时,确实发现崖底之中,马车仆人等皆已…是残骸。姑娘尸身虽是不见踪影,但…也既有可能是坠落湖中…” “再者,姑娘与薛鹞素不认识,虽说都是出发地皆为京都,但若将二人联系起来…实在有点困难。” 裴棣摇头,望向河面,仿佛要透过深水看清河底的一切。 他与卢丹桃第一次相见,是在十年前秋日的道观中。 那时的卢丹桃还是扎着双丫髻的道观小童。 长得粉雕玉琢。 年幼,天真,还贪吃。 两人才初初相识,她就看中了他手中那块替嫡兄买来的糖饼。 而他正愁找不到理由丢掉那油腻之物,便顺势塞给了她。 从此卢丹桃总喜欢跟在他身后转悠,像个甩不掉的小影子。 正因为如此,他几乎见过她所有的模样——惊慌的、撒娇的、落水的、脸红的。 也知道她所有的小动作,紧张的时候会抠指甲,开心的时候会玩头发,委屈的时候会先生气… 他或许会认错任何人,但绝不会认错她。 “我不会认错,”他声音低沉,“那日山间的女子,就是阿桃。” “你说……她是不是很怨我?”裴棣轻声道,不知是在问人,还是自问。 听风不敢回话。 几息后,只听裴棣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:“阿桃怕水。她不会主动下河。” 随即,他指间把玩的箭矢随手往雄三方向一扔。 “杀了吧。” “将尸身送到赵大人那,既然他与前任指挥使那么要好,就让他去赵雪保那边作伴。” 雄三眼睛猛地瞪大,还来不及开口辩解,已被听风银剑一划,变作一具尸体。 河风飒飒,掠过水面,带着血腥与潮湿的气息。 黄九挤在人群之中,战战兢兢地抬起眼,偷偷望向裴棣。 从昨日深夜至今,整整一天一夜。 直到此刻,黄九才真正看清这位权倾朝野的裴指挥使的容貌。 年方弱冠,面如冠玉,气质清冷如谪仙。 他独自伫立在岸边,绣金玄衣被吹得微动,双眼依然盯着河面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 黄九想起自己前日跪于堂中,无意间瞥见两幅高挂在内室的画像—— 一副略微泛黄,似已历时多年。画中红衣少年策马奔驰,意气风发。 另一幅画着一少女酣睡小亭之中,眉心一点红痣,人卧繁花间,却人比花娇艳。 当时这位裴指挥使,凝视那幅亭中美人图的神情,也与此时如出一辙。 ——遗憾,怀念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。 察觉到裴棣视线扫来,黄九立即转移视线,不敢多看。 环顾四周时却被河中几具尸首吸引了注意,黄九紧皱眉头,仔细望去—— 这… 这些尸体的衣着… 这些衣着为何如此熟悉! 黄九大惊,还没来得想通。 一旁的裴棣却忽然抬起手臂。 他下意识转眼望去,只见一只纯白的鹦鹉自天际翱翔而下,稳稳停在他的臂鞲之上。 他缓缓转头,正好与黄九视线对上。 黄九心下一抖,慌忙低头。 “黄先生。” “大、大人……”黄九战战兢兢上前。 “你说你对这一带很是熟悉,那你可知这水下,可会通往何方? 黄九抬头,他咽了咽口水,异常恭敬地回道:“回大人。” “草民不知。” “不知?”裴棣手臂微扬,将白鸟放上肩头,语气依旧平淡,“你前日可不是这样承诺的。” 黄九的心骤然揪紧。 他偷偷环视四周的残骸箭矢,又瞥了一眼身首异处的雄三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: “草民真的不知!这小猫山地势复杂,草民只知道河道自深山中而来。” “而水下是否有暗道……草民从未探过,实在不敢妄言。” 裴棣缓缓踱步至他面前,声音自头顶而来,明明距离很近,却似是虚无缥缈:“哦?” “我记得,这半年以来,你屡次在黄大人授意下进出此山……总不该是来采蘑菇的吧?” 黄九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