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
她手一松,只想一头扎进那抹黑影的怀里。“姜央!” 下滑的速度很快,桑绿知道,姜央会接住她的。 然而,一切都不在她的期望之中。 黑影并没有动作,古怪地走在既定的轨道上。 桑绿狠狠摔在坡底,肋骨磕在石块上,浑身剧烈的疼痛。 真正的噩梦,才开始呢。 桑绿头晕想吐,艰难仰起脑袋,怔在原地。 茫茫一片枫树林,正在被蓝色的火焰吞噬。 一簇簇鬼火飘在半空中,它们发现了外来人,颤动了几下,幽幽飘往桑绿的方向。 一簇,两簇……直至全身被鬼火围住。 桑绿逃无可逃。 “别乱动,它们会跟着你。”黑影依旧站在原地,声音亲切得像鬼火的主人。 鬼火会跟人,桑绿知道这个常识,但,数不清的鬼火挤满了整片枫树林,与房梁上数不清的人腿一样。 这泥浆似的烂地下,埋了多少人? 桑绿崩溃地发现,她心里所有的恐惧,全部来自于眼前的这个黑影! 姜央面容蓝幽幽的,鬼里鬼气。“桑小姐,这么晚了也要出来玩么?” “这么晚了,你又在这里干什么?”桑绿靠在枫树根上,她跑了太久太久,疼痛掺着泥沙,瘫软得不行,就算那个老太太再出现,她也没力气跑了。 姜央微微下蹲,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,直起身子朝桑绿走来。“雨水冲垮了路,只能走这里了。” 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 “你不该来的地方。” “那谁该来这里?死人吗?” 姜央脚步一顿。“是,只有我和死人才能来这里。” “姜央…你是不是杀人了?” 桑绿心都在颤抖,她不知道要怎么为姜央辩解,那么多人腿,判几百遍死刑都不为过。 她好想听到一个不是。 姜央提起刀尾,反手缓缓抽出苗刀,刀鞘和刀身拉出轻微漫长的摩擦,嵌入温和关切的嗓音中。“出来玩,怎么不穿我给你留下的蓑衣?你身上都湿了。” “我问你是不是杀人了!”桑绿声音发涩,像是被沙砾卡住。 鬼火跟着姜央的手跃动,亮出开刃的锋利。 姜央声音越发轻了,像哄孩子。“雨太大,山路不好走,我回来晚了些,别生气了。” 桑绿看着她抽刀。“你…想杀我?” 姜央面容略有变化。“有想过,如果你不听话的话。” “呵。”桑绿唇色惨淡。“也是,反正你也不差我这一个了。” 早该想到的。 巫女有着帝王的强权,也有着帝王的劣根性,不合她的意便杀死,再合理不过了。 知道自己逃不脱,桑绿反而冷静了,透过姜央提刀的缝隙,看见一个比姜央还高大的人影。“你后面是什么?” “是阿红,你忘了?我答应过你,会把阿红一家带回来的。” 姜央挪动脚步,露出身后跳动的东西,像一个出差许久给爱人带惊喜礼物的妻子,语气雀跃。“你开心么?” 身后的人垂头站立,头发披散,裹着蓑衣,蓑衣太大,导致人脸全被遮住,只有长发飘在外头。 双臂直直向前,宛如……僵尸? 眼前的僵尸与电视剧中的不同,并不是一蹦一蹦的,她的双脚悬空,行动很快,平移着就到了桑绿附近。 桑绿背后是一棵两人腰粗的枫树根,退无可退。 僵尸跳过拦路的树根,明明她的双脚没有落地,可整个身体还是有一种腾跃感觉,低垂的脑袋弹了一下,披散的头发飘起,又随着湿透的重量胡乱贴在脸上,露出血淋淋、残破的头颅。 “她是阿红?” “是,你没见过阿红,她现在是丑了点,我不会骗你的。” 不,她见过的。 梅姐的陈年旧照,被抚摸得看不清脸的阿红。 梦里的崖壁,穿着蓝绿对襟衣,打着满脸马赛克的阿红。 桑绿难以自控地颤动,手指深陷泥地,石子戳进血rou中的疼痛不断提醒她,这一切都是真实的。“为什么骗我?你说会接阿红回来的!” 姜央长长的苗刀切过鬼火,刀身染上地狱的颜色。“她回来了,不是么?” 她死了,那是她的尸体!” “她不死,怎么回得来呢。” 姜央眼眸闪过一丝狠厉,高高举起苗刀。“这不是你期望的么,难过什么?这时候死,是她最好的命运了。” “那我的命运呢?” 桑绿凝视幽蓝的苗刀,漂亮的瞳孔里,刀尖由小及大,迅速砍下。 “由我掌控。” 刀速干净利落,一如初见。 桑绿没有逃。 她仍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,希望这一晚只是她恐怖的梦境,希望阿红好好活着,希望梦里的姜央,残暴也好,疯魔也罢,来结束眼前的这一切吧。 第74章 刀划过肌rou组织,有明显的顿挫感。 啪嗒—— 一梭凉意打在脸上,肩膀连着左侧脸颊,针扎似的,密密麻麻的疼。 姜央这混蛋,竟然连具全尸都不给她留,杂物间里的骷髅头,好歹还是完整的,她现在,恐怕已经毁容了吧。 桑绿没死过,不晓得死了以后会是这副光景,先是五感脱离**,听觉延长,一只耳在人间,听着自己流血的汩汩汹涌,和胸腔的空鸣,一只耳踏入地狱,地狱有…童声? 呜呜—— 呜呜—— 尖锐又沙哑的孩童声,像哭又像笑,一声压过一声,又渐渐微弱下去,复而又起。 为什么是孩童? 死的不是阿红吗? 桑绿的视觉也在飘荡,有三四种方向,阿红毁容的脸,四面八方重叠起来,似乎就压在自己脸前。 她的人中断了,鼻子和嘴唇挤在一起,嘴角被撕开,长长拉到耳后,像小丑的浓妆,血红着唇,在笑。 死了,为什么会笑? 是要…带自己走吗? 一只放大的手衔着一块黑布,穿过阿红重叠的脸,朝自己的脸上盖来。 怎么,去地狱的交通工具,是进麻袋? 但这块布,怎么有点像包裹骷髅头和人骨的黑布? 好恶心! 桑绿忽地一掌拍开。 “你在闹什么?”疑惑不解的语气。 桑绿恍惚着眼,姜央的脸也是三四张重叠,不是冷漠的表情,也没有狠厉的眼神,微蹙的眸子隐含担忧,仿佛刚刚要杀人的模样都是自己的错觉。 不,肯定不是错觉! “杀人犯!我就是下地狱了也不会放过你!” “地狱?” 三四张脸的姜央齐齐笑出声,立体环绕在桑绿耳边。“地狱里有什么?” 桑绿天旋地转,一阵阵的恶心,是谁说死亡就是解脱的!没了**,所有感官上的痛苦都直接施加在灵魂上,避无可避。“地狱里有你这个混账!而且,你在十八层地狱!” 姜央收了刀,摸出一把小弯刀,吹开火折子,细细烤着。“我若是在十八层,桑小姐也肯定在。” 众幽幽鬼火中出现一抹红光,靠近的蓝光扭曲变化,鬼体显形了似的。 十八层地狱,就该有这样的颜色,烧死这个王八蛋! 桑绿终于觉得自己有了鬼该有的样子,就应当这么诅咒她。“我才不跟你一层!” 姜央半跪在她身前,抚摸她的腿。“桑小姐,和巫女结契的人,灵魂就是入了地狱,也逃不开的。” “啊!” 桑绿腿一疼,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,三四个影子勉强合成一个,精准拍打眼前人的后背。“你还要砍我的腿!我不要做残疾鬼!” “咳咳…”姜央后心被命中,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 铿—— 桑绿咬了一口舌头,疼得双眼血红,瞬间拔出姜央的刀,胡乱砍着,刀刀都用尽全力,只想砍碎眼前这个恶魔。 刀刃划过姜央的第一张脸,是簌簌的杂草声,并不起眼,划过姜央的第二张脸,是钝钝的木质声,划过姜央的第三张脸… 嗤—— 刀入了rou。 多美妙的声音。 桑绿笑容癫狂,姜央该和她一样,一起毁容,一起进地狱! 还有她的腿,也该砍下来,挂在悬梁上! 嗤嗤声不绝如缕,碎rou横飞。 “够了。”持刀的手被握住,是不容置疑的桎梏。 桑绿摇摇晃晃地转身,看了一眼刀身上的黑血,又看向高大的人影。“你的腿怎么还在身上?” “我晓得你不开心,但阿红的死是天意,也是她能回家的唯一希望。” 姜央取下腰间的葫芦,拧开,抵在桑绿唇边。“阿红采药的时候摔死了,能死在崖底,是她的幸运。” 淡淡的蜂蜜甜味,桑绿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些。“摔死的…” 姜央的手微倾,葫芦内的凉茶流出。“我和阿木在崖下找了一天,她全身都碎了,不好拼。”